尾声

2026-03-24 18:48作者:陈周

尾声

二零一八年的圣诞节,重新复职后的高刑警来到事务所,他带了一些自己老家的特产,意思很明白,是要感谢陈老师。

当然,以他的个性当然不会把“多谢老兄”、“万分感谢”这样的话说出口,不过他还是说“多亏有你们”,然后在餐桌上喝得酩酊大醉。中途加入我们这个简陋宴会的还有小妹,她穿着很符合她风格的哥特风,疯狂吐槽这回的工作是多么的辛苦。

“我可是天天都在查,查查查查查!都快晕机了。”她说的晕机应该是指晕电脑没错了。

“辛苦你了,竹专家!”高刑警举起酒杯,敬了她一杯酒。

她喝了几杯酒后,跟着高刑警开启了无尽的吐槽模式,从沙发桌椅吐槽到陈老师的各种怪癖,我也非常欢乐地加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谈到了事务所的事情。

“听说你们这个事务所,每个人来都要留下一个秘密才可以咨询?”高刑警背靠着座椅,脸色通红,他好像随时都会吐出来。

“是这么没错......”我还没说完,小妹就率先找到了槽点,她笑道:“好笑的是,每一个来的人,好像最后的结局都很惨,明明他们是来寻求解答的人,结果他们自己被干掉了!哈,这太讽刺了!”

可能是这个玩笑确实有点过,陈老师不仅没有笑,反而脸色有点不太好了。正好这个时候,高刑警又打了个饱嗝,缓解了尴尬的氛围。

“注意你的形象啊,高大叔!你好像也没喝多少吧?”

一听小妹这话,高刑警用手指了指自己脚边东倒西歪的酒瓶:“这叫没多少么?!竹专家,你是又想灌我了啊!”

隔了一会儿,高刑警道:“我一直有个问题,你们家外面镶着一个M&K的标志,还是金色的,挺精致一个玩意儿,那是什么意思?”

小妹看了看我,我回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记得我最开始来的时候就问过陈老师的说......”我看着陈老师,他只是默默地喝了口啤酒。

“干嘛啊?卖关子呀?”小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只要我用用电脑就能把你看穿,所以别装了”。

“而且,你们流言事务所还有个别称叫MK事务所。”

高刑警说的没错,这个别称一直存在,连我这个助手也从未明白其真正含义。

“按照陈老师的癖好,大概是murder和kill的意思吧?”我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但小妹立刻就反驳了我这个猜测已久的解答:“既然是流言,干嘛要和谋杀和杀人扯上关系,太奇怪了吧?怎么说也得是用‘流言’二字的英文呢!”

看着我们三人都很不解的样子,陈老师放下酒杯,面带微笑的解释道:“外面镶着金边的标志早就有了,因此MK并非我的首创,而是这个宅子本来就存在的。M是指Marry,K是指Koren,这是洋房原主人——一对恩爱夫妇的英文缩写,这其中可是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呢。”

小妹激动起来:“什么什么?!说来听听!”

陈老师继续说道:“Marry是国际知名的油画家,还是中英混血,她的家族和英国皇室沾亲带故,但此人非常喜欢旅行,她到了中国就停了下来,找了份工作。后来她到上海出差,遇见了从事建筑设计的Koren,两人坠入爱河,很快就在上海定居了。婚后,Marry时常埋怨一心扑在工作身上的丈夫,而且她对上海一成不变的城市生活感到厌倦,她希望住在一个具有欧式风格的别墅。深爱着妻子的Koren不声不响地为妻子规划了一个漂亮的别墅,他选好了建址,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妻子一同意,便可以马上开始投入建设。妻子非常高兴,于是Koren就紧锣密鼓地进行建设,两年后他们搬进了那栋别墅了,那便是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天堂路444号。”

小妹和我都静静地听着,但此时高刑警已经打起酣来了。

“这位高大叔,找不到女朋友,果然是有理由的!活该单身啊!”小妹举起手机,偷偷给高刑警拍了几张角度各异的照片。

“陈老师把这两人的人名作为事务所的英文缩写,莫非你也羡慕这样的爱情么?”我故意调侃道。

陈老师笑而不语,他摇摇头,说道:“完全不是。”说罢便走到客厅看电视去了。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感到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好继续和小妹闲聊。

后来我想,一定是因为那对恩爱夫妇并没有得到好结局,陈老师才欲言又止吧。

接下来的几天,S市全城普降大雪,雪花连绵不断,将整座城市覆盖。大雪封了路,好几天都不能出行,似乎老天爷也对最近发生的事情而感到难过了。

到了十二月三十日,雪终于化了,但还是时下时停。专案组的成员、我、陈老师,以及三个孩子的家长,在郊外的墓地碰面了。孩子们的骨灰盒早已安置完毕,最后能时不时来看一眼的,竟然只剩下他们合葬的碑。冰冷的躯体早已不在,只剩下孤零零的石碑和单薄的石刻,他们不在这人世间了。

第一声啜泣不知由何而来,紧接着就是痛哭流涕,有的家长昏倒在地,有的家长只是静默地站着,泪水挂在双颊。

亲朋好友和警官们送上各自的花时,天空忽然又飘起了雪花。风卷着这白色的雪在空中飞舞,似乎很不愿意落下来似的。这种一经接触就会融化的感觉,落在脸上,竟令人觉得前所未有的梦幻。

记得小时候的我,最爱看冬天的雪花,它的洁白和纯粹令我毫无抗拒能力。我是生活在梦境中吗?假如这是一场梦,假如无辜的孩子其实在梦外活得好好的,那该多好啊。

我忽然想,那些孩子始终保持着清纯之心吗?

在面临死亡的瞬间,他们所思所想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也会顿生恨意么?

我努力止住泪水,不再去想那些我永远想不明白的问题,大概只有我也面临死亡的时候,我才能感同身受吧。

“陈老师,你要去哪里?”献完花之后,我发现陈老师正往墓地的另一边走去。

“去见一位朋友。”他默默地说道。

我立刻明白他是要去见谁了,我连忙说:“等等我,我也去!”

我跟在陈老师的身后,他佝偻着背,看上去很落寞的样子。最终,陈老师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看墓碑上的名字,那正是“白衬衫案”中牺牲女警郑梦珂的墓。

上面有她的照片,果然那和陈老师桌上的照片并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那张照片上的人是徐君阳吗?

为什么......

陈老师对着墓碑深深的鞠了个躬,良久。

我看着他诚挚的态度,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个MK的含义,还有另一种解答!

是的,M&K确实是洋房门口的标识,但流言事务所的别称是MK事务所,并没有中间那个符号,所以后者的意义与前者完全不同......MK指的是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郑梦珂”。(取meng ke的缩写)

我的记忆忽然苏醒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梦珂”二字感到熟悉了。

我在此之前听过她的名字......就在纪婉晴的尸体在山中被发现的时候,陈老师说要放弃调查,我用牺牲的女警一事来刺激他,他当时毫无防备地说出了“郑梦珂”这个令我十分陌生的名字。

但是,我记得当时陈老师的原话是——

“没错。我和老高所说的郑梦珂就是那名殉职的女警官,现在你明白了吧?请原谅我,我不能参与这次的调查。”

然而,在那之前,我们在纪婉晴家中调查时提到的人并非是郑梦珂,而是徐君阳啊......

这要怎么解释呢?陈老师说错了吗?还是他搞混了?

不,这绝对不可能!陈老师不可能出那样的错!

看着重新抬起头的陈老师,他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神色,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至今为止他都尚未流露出那样的情感。

陈老师珍藏的照片并非郑梦珂的,他却将流言事务所用“梦珂”的英文缩写命名。

由于顾问的失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可郑厅长没有对那个顾问做丝毫追究。

白衬衫案的流言,关于牺牲女警的传言有两种不同的版本......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某个可怕的真相。

难道说,郑梦珂并没有......?

就在我即将思考出什么时,陈老师突然拍了我一下,他说:“我们回去吧。”

我吓了一跳,我们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我没有说话,这一次我打算止住好奇,因为那大概是陈老师付出沉重代价想要守住的秘密,而他一定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往事不必再追了,因为我们的现在还将继续。纷繁复杂的流言依然充斥在这座城市里,等着我们去发现新的故事。

只是,我也时常问着自己:我准备好随时面对那些故事的真相吗?

二零一九年的2月份,新年刚过,我独自去医院看针孔女孩,她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但是很不幸,由于脑部手术的后遗症,她的下半身偏瘫,可能要和轮椅共度余生了。

她不喜欢问问题,也许是我经常来看她,让她有了安全感,这次她提议,想去外面透透气。于是我推着轮椅,将她带到了医院的花园里,那儿有一大片草坪,很宽敞。

最近的气温还没有回暖,我担心她着凉,便说:“果冻,我们回去吧,这儿风有点大。”

她摇摇头,说:“不。”她的目光流连在不远处放风筝的一对父女身上。

“我也能像风筝一样飞起来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如实说将会是十分残酷的。

她低头看了看双腿,又摊开那双满是伤痕的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最近,我记起了一些事......”

我陡然一惊,这一天还是来了,我甚至希望她永远也不会记起来。

“我躺在很冷的房间里,四面只有潮湿的墙,不远处好像有人的声音,他在叫我,然后我的手就感觉很疼......”

我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你不用害怕,那个坏蛋已经被抓起来了,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女孩点点头,然后又看向远方。仿佛是为了杀死什么,她用指甲不停地挠着轮椅的边缘。

“我也会变成坏蛋吗?晚上睡觉前,我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耳边就会有一个声音,他在说‘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我跪在草坪上,一把抱住针孔女孩那弱小的身躯。

多么可怜的孩子啊!

她啜泣着,泪水流淌在我的肩膀上。

你不需要杀死任何人,你只要好好地活着。我想说出这句话,但最终没能说出口。我有什么资格左右她的思想呢?我又如何自以为能抹杀阴暗面呢?

我所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她,只有这样而已。

将果冻送回病房后,我默默地离开医院,她在窗边看着我,同我挥手作别。我忍住泪水转头离去,在清冷的冬风里,我裹紧了大衣,左右四顾时,那街旁巷尾的树木已经展现出了万物复苏的契机——

周而复始是终极规律。

那么,人性罪恶也是循环往复的吗?

大街上嬉笑的人群中,隐藏着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这简直让人不敢细想。

我曾读到一段话,只是时日渐长,我早已忘记它的出处是哪里,但它是这么说的——

“我相信人性生来矛盾。也许正因如此,人人都有黑暗面。有些人选择皈依黑暗,有些人则逆来顺受,还有些人选择与之抗争。而最终,一切都变得如呼吸般顺其自然。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不得不面对真相,而真相便是我们自己。”

第三案:针孔女孩,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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