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漫谈》首次出版于1693年，是西方历史上最重要的教育学著作之一。自民国以来，本书也已经出现多个中译本，旧译为《教育漫话》，也有人译为《教育片论》。此次新译将其命名为“教育漫谈”，颇能反映出作者的写作态度与本书的整体风格。这本书作者约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是著名哲学家、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他出生于偏僻的英国乡村，童年时代跟随父亲居家读书，十四岁进入伦敦威斯敏斯特学校。那所学校纪律严明，给洛克留下很不美好的印象。后来，他反对严苛的学校纪律，主张全面、健康而又尊重常识的教育，致力于纠正时代偏见，改善师生关系，保障儿童的活力。
1684年前后，洛克受到国内政治斗争的影响，避居荷兰。在那里，他应朋友爱德华·克拉克夫妇的邀请，写信谈论抚养和教育孩子的办法。这些关于教育的所思所想，很快就传到国外乃至全世界，反响热烈。洛克接受建议，对这些信件进行修改和扩充，将其编辑成书，命名为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也就是今天读者手中的这本《教育漫谈》。洛克谦称，这本书并不是一篇完整的教育论著，自己只是围绕绅士培养这个根本目标“提出了一些大致见解”，希望“将年轻人培养成各自领域内有德、有用、有才的人”[1]。然而，正因为不是完整的教育论著，不做高深之论，这本书才具有极强的可读性，它列举了儿童成长过程中普遍存在的一些典型问题，在深入剖析原因的基础上，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意见和建议，是非常具有实用价值的家庭教育指南。
一、“白板说”与“赢在起跑线”
人需要教育，而且越早越好，这是洛克的判断。他如果生在当今这个时代，一定会赞同那句口号，“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不过具体来说，他的教育观与当今家长不同，他也不会赞同当今家长的某些过激行为。
洛克相信，人初生之时，心智就像是一块白板，受外界影响，那上面就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污染与破坏，必须尽早开展教育，尤其是家庭教育。越早教育，效果越好，因为儿童越小越温顺，“易于掌控”，容易接受教育，“一切对他们就会显得自然而然。之后这种性情也会自然而然在他们身上起作用，就省掉了那些抵抗和抱怨。”
“白板说”是洛克的创见，他强调后天教育，却不否认先天禀赋。他一再强调，人的天赋有高低之分，极少数的一些人“天资卓越，生来身心健康，他们无需他人过多帮助，仅凭天分优势，从出生伊始便朝着卓越的方向驶去”，并不需要额外的教育。其他大多数则不然，他们“是好还是坏，有用或无用，十有八九都是教育决定的。教育铸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别。”
教育要尊重天赋差异，合乎每个人的心智特点。个体的心智“就像人们各自的身形，修正一点点也许还可以，要彻底改变、转换成相反的样子很难”。家长在教育孩子的时候，“应该认真研究他们的天性和禀赋，经常试试，看哪些改变他们容易接受，什么东西对他们比较适合；观察一下他们的天资，看看它还可以如何改进，这种天资做什么事情比较适合。父母应该考虑孩子缺乏什么，他们是否能够通过勤奋来获得这些东西，并通过实践来内化它们；还应该考虑这种努力值不值得。因为很多情况下，我们能做的，或者应该努力去做到的，不过是尽可能让孩子把天分发挥到极致，防止他们在现有的禀赋下犯容易犯的错误、做容易做的坏事，挖掘这种禀赋能企及的所有优势。每个人的天赋都应该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但是如果试图给孩子再加一样天分，恐怕是徒劳”。
这就是说，教育的本质与使命在于唤醒，用一个人的理性唤醒另一个人的理性。承担唤醒任务的是家长和教师，他们通过种种引导、训诫和练习，帮助儿童发挥天赋，习得内省的能力，从而获得经验和知识，产生观念，“拥有健康的体魄外加健全的心智”。
具体到儿童早期教育，目标就是养成良好习惯，学会忍耐和克制。忍耐力与克制力是儿童赢在起跑线的关键。一个人只要能够超越个人喜好，主动控制自己的欲望，就已经习得了运用理性的能力，差不多可以“按照理性认为最好的方式去行事”。在学会运用理性之前，儿童需要外在力量的帮助才能养成忍耐和克制的习惯。这个时候，家长责无旁贷，要在儿童面前树立威信，让他们感到敬畏。父母有了威信，就可以在衣食住行等方面为儿童订立合理的规矩，帮助他们养成忍耐和克制的习惯。
忍耐与克制习惯的养成越早越好，“从婴儿期开始，就要训练他克制自己的欲望”，最晚要在七岁以前完成这个任务。这是最好、最可靠的守护，家长要给予最大的重视。习惯于忍耐和克制，儿童的身心才能健康发展。有了好习惯，即使不能进一步发展理性也没关系，“相比理性，习惯的作用更持久，发挥起来更便捷。因为最需要理性的时候，我们恰恰很少向它问询，遵循它则更少”。反之，“一个人年幼时若没有经受训练让自己的意志服从他人的理性，那么待他长到可以运用理性之时，也不大会听从自己的理性了”。
洛克重视习惯的养成，更相信个体的力量，他尊崇理性，重视运用内省的方法立德树人，与笛卡尔一起抛弃了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官能心理学，为现代理性主义心理学奠定了基础。他的弟子詹姆斯甚至认为，当今的心理学研究除了在方法和范围方面取得了惊人的进展之外，其他方面还没有什么人可以超越洛克。
二、德育优先与关键能力培养
洛克在讨论心智发展问题之前，首先讨论了体育问题。体育很重要，有了健康的体魄，才会有健全的心智。在发展心智之前，儿童身体的养护是家长的重要工作，也是他们充分运用理性的主要战场。
为了儿童的身体健康，洛克建议，家长应该让儿童“多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多运动、保证足够的睡眠、饮食清淡、戒酒和烈性饮料、少用或不用药、着装不要过暖或过紧、头部和脚部尤其保持清凉、习惯湿脚并让脚常接触冷水”。他还建议家长关心儿童的排便问题，用了很长的篇幅讲解如何帮助孩子养成早餐后排便的习惯。这些工作需要家长，也有利于家长发挥理性、树立权威。在正确的引导与督促下，儿童可以茁壮成长，同时也可以学会忍耐和克制，习得相应的能力。
克制力是需要优先习得的关键能力。它是强身健体的保障，是“一切美德与卓越的根源”，更是“将来培养能力和获得幸福的基础”。家长和教师“应该引导孩子养成掌控自己喜好的习惯，让他们的身体经受困难的磨炼；使他们学会抵制自己的欲望，身体和心智变得朝气蓬勃、舒畅、强健”。
洛克重视理性，重视心智发展，他明确强调，“只要涉及塑造孩子心智的问题，都不容忽视”。智育的目标是培养智慧和学识。可是，一方面智慧很难培养，用洛克的话说，“儿童天真大意，青年人血气方刚，是不可能拥有智慧的。在他们尚未成熟之时，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养成追求真理和诚挚的习惯；让他们听从理性，并尽可能地反思自己的行为”。另一方面，学识对孩子又不太重要，洛克坦言，“读书、写字、学知识……是必需的，却不是最主要的事情”，“对于本性不好的人，学识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愚蠢或者更坏”，“德行和良好的性情比语言或任何学识都重要”。
洛克将德育放在了首要位置，重视德行和教养。讨论完培养克制力的问题后，他接着讨论如何唤醒羞耻心与责任感。这两者都是德育的主要目标，也是人类个体必须具备的关键品性。“人品尝到尊重与羞耻的滋味之后，相比其他事情，尊重与羞耻就是对心灵最强有力的刺激”，可以引发反思，也可以磨砺品格。“羞于犯错受罚，才是属于德行的真正约束”，才能培养出坚韧的品格和恪守职责的勇气。“让孩子习惯承受一定程度的痛苦，不畏缩，是一种强化他们心智的方式，能为他们今后的人生奠定勇敢和果断的基础”。
德行和教养是“教育难以企及却有价值的目标”，“一个人德行越是长进，越是容易在其他方面取得成就”，而“真正能造就孩子能力的，是正义、慷慨和节制的原则，另外还需要观察和勤奋”。洛克花了很大精力讲解如何开展德育，如何培养正义感、观察力和勤奋的精神，以及怎样做才能拥有更好的教养。
德行的提升需要榜样教育，教养来自优秀的同伴和自己的细致观察。洛克说，“儿童（不，成年人也是）多数行为都是模仿而来。我们是各种各样的变色龙，体色会受周边环境的影响。而孩子理解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比理解别人所说的东西要容易”。家长和教师必须以身作则，为孩子树立榜样；还要为他们挑选合适的同伴，增加同伴之间的影响。儿童“和有才能、有教养的人交往”，包括和具有冷静、节制、温和、勤奋和谨慎品格的人交往，其影响效果会非常明显，“比所有的训诫、规矩和教导的影响都要大”。榜样的力量会“温和、深刻地进入人心”，造就优良的品德，获得良好的教养。
品德和教养“是人生每个阶段、每件事情都需要的，而多数年轻人却不具备”。有鉴于此，洛克正言相告，教师的职责“并不仅是教给学生已知的知识，更在于培养他热爱并尊重知识，并在他愿意学习的时候，将他带入求知和提升自我的正轨”。同理，家长也应该知道，智育的重点是让儿童热爱并尊重知识，帮助他们养成追求真理和真挚的习惯，使他们能够听从理性指导，乐于深入反思，而不是一味地填鸭式学习。道德、智慧、教养和学识虽然缺一不可，但是德行和智慧最重要，有了它们，才会有良好的教养，它们都优先于学识的提升。
教养良好的人举止优雅又有力量，在工作和生活中会展现出十分强劲的关键能力。这是因为，“多数情况下，做事的方式比做的事情本身还要重要”。
三、今天我们怎样做父母
“把孩子教育好是父母重要的责任。”按照洛克的设想，对儿童的教育既要能让孩子精神上保持振作，怀着舒畅、积极、自由的状态，又要约束他对很多事情的欲望，让他去做不太容易的事情——显然这并非易事。那么，什么样的家长才可以成功应对这个挑战呢？洛克在谈论如何教育儿童的同时，已经或明或暗地给出了答案，那就是，为人父母要细致谨慎，要有理性、智慧，对孩子不能有任何的溺爱或娇惯，更不能有错误的示范和引导，以致教会并鼓励儿童撒谎、含糊其辞、找借口。
细致谨慎是身为家长必不可少的品性。儿童各种“习惯的养成是不分昼夜的”，“待在儿童身边的人必须要细致谨慎”，凡事都要经过认真思考，不可仓促行事，更不能漫不经心。饮食方面，培养孩子的忍耐力和好习惯时必须注意，当孩子玩耍之后，既热又渴，应该禁止他们喝冰冷的饮料，指导他们选择跟人体温度相适宜的饮品。睡眠方面，为了避免择床问题，应该“不时调整他床铺的样式”，“有时把他的头部枕高点，有时让他的头部枕低点”，让他拥有更好的适应力。学习方面，不能为了激励孩子学习而刻意讨其欢心，不能“看孩子喜欢什么东西就奖励什么给他们”，“用这些东西来引诱孩子读书，其实是认可他喜欢享乐的心理，娇惯他身上危险的习性，而这恰恰是父母应该想尽办法去遏制、消除的”。
这样细致谨慎的照顾已经不易，家长还要提防孩子受到歪风邪气的影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身边充满了越来越多的**，“还有教唆他们变坏的人。甚至在那种他们以为十分安全的地方都可能有”。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尽早培养孩子的克制力，培养他们运用自己理性的能力。
培养孩子的克制力，包括运用理性的能力，家长自己首先要有理性和智慧。理性的家长不会溺爱孩子。“自然赋予父母热爱子女的本性，但是如果理性不对之予以严密监视，这份出于本性的感情极易发展为溺爱。爱孩子本来是父母的责任，但是父母常常因为爱孩子而偏袒他们的过错”，让他们一边过着优越的生活，一边率性而为。有理性的家长不会这么做，他们会充分了解自家孩子的天赋和体格，“考虑一下孩子的心智构造倾向于哪个方面”。他们明白，“想要儿子尊重父亲，遵从父亲的指令，父亲自己必须充分尊重儿子”。这里所谓的尊重，包括“温和的举止和冷静的态度”，也包括“把握好孩子教养的关键期”。如前所述，儿童成长的关键期在七岁以前，在这个时期内，他们还不会运用理性，需要服从他人的理性，特别是家长的理性。在培养睡眠习惯的时候，家长要清楚“睡的床是硬是软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睡眠本身”；在穿衣问题上，家长要明白“我们身上的衣着本是为了遮羞、保暖和防护之用”，不能让衣服“成了虚荣和攀比的工具”。“父母镇定地根据理性行事，其效力最大”。七岁之后，儿童教育变得更加复杂，家长需要更多理性才能胜任教育子女的工作。
有理性的家长通常也是有智慧的家长。为了培养好习惯，尤其是培养自觉敬畏父母的好习惯，家长需要拥有一定的教育智慧。比如，为了达到对孩子严加管教的效果，有时家长迫不得已须实施惩罚。可是，严格管教并不是目的，体罚也只能“偶尔使用一下”，一定要让孩子在疼痛之外感受到羞愧。此外，必须克制，“给予适量不致滥用的宽容”，“孩子犯错难免要对其进行斥责时，不仅要做到措辞冷静、严肃、不带情绪，还要做到避开他人私底下进行”。“一旦达到效果，就要放松点，采取较为温和的管教方式”，让孩子体会到家长对他的尊重和爱护。如此种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一定的教育智慧，家长很难始终保持理性与克制。
父母难当，教育难为，这既是历史问题，也是现实困境。洛克在《教育漫谈》中提出了很多至今仍具现实意义的问题，也给出了颇具参考价值的建议。除了上述内容之外，还有很多现实生活中会切实遇到的问题，比如儿童生病如何用药，如何处理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的关系，怎样有效纠正儿童的错误，家庭教师筛选标准是什么，如何处理儿童之间的矛盾，孩子出国学习的最佳年龄，等等，都值得读者细读深思。
当然，这部著作尽管是教育学经典，但它毕竟出自三百多年前的外国学者之手，其中自然有过时甚或错误的观念，不可一味盲从。洛克自己也说，家长要“敢于在子女教育问题上依靠自己的理性，而不是完全依赖老旧的习俗”。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 沈章明博士 2020年2月25日于沪上之篱下斋
[1]跋中引文皆源自《教育漫谈》，为避免反复赘述，后续不再注明。（编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