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另一边

2026-03-08 13:33作者:于燕青

漳华路是这个小城新开辟的一条大道,亮亮堂堂的,能跑4车道的车,在我的眼里它还是一条分界线,分出了路两边不同的两大景象,若干年前的工业和农业。当我站在漳华路上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感慨油然而生。

眼下这座糖厂,是80年代崛起的一家几千人的大型国有企业,是省内十大企业之一。距今,还真是过去了30年,不禁深叹流光可怖。糖厂在漳华路的这一边。漳华路的这一边除了糖厂,还有工人新村、爱民小区,它们一同造就了曾与工业有关的景象。工人新村住的自然是工人身份的人。糖厂也不必说,大多数人的身份也是工人。爱民小区同样与工人有关,因为爱民小区是政府建的经适房,为了照顾这个小城的低收入者,工人阶级亦是占了很大的比例。“工人”曾经有着怎样荣耀的身份,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并不陌生,那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陆文夫曾在小说《井》里说过工人这个成分比万贯家财还可贵,若干年间简直成了一种爵位,入党、做官都可以优先。而这个糖厂里的职工曾是工人阶级里的贵族。

糖厂,总是让我想起80年代的那个电影名《甜蜜的事业》,“甜蜜”一词用来表达味觉,一切美好的事物人们都喜欢用“甜蜜”来形容,幸福的生活不能没有“糖”。糖厂因为人多,条件也好,各种设施就都配备起来了,于是糖厂就包括厂区、职工住宅区,有职工学校、职工医院、宾馆、电影院、公园、卡拉OK、健身房、球场……这里曾是这个小城的荣耀,尽管离市区有点路,但已经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这里的子弟可以在家门口从幼儿园读到高中。这里的职工领着这个小城最高的工资,当年这个小城商场里最高等级的电器——大彩电,大多被糖厂的职工买了去,糖厂的宾馆迎来送往也是十分的热闹。电影院每周要播放三四场的电影,那个时候电影是主要娱乐。总而言之,糖厂的职工享受着因“甜蜜的事业”所带来的“甜蜜的生活”。

当年,能在糖厂工作是相当自豪的,走路时头壳都是仰得高高的。我的那个曾经家庭条件最好、家庭关系最硬的女同学X就是通过许多关系进了这家企业,羡慕得我们眼睛发红。30年过去了,糖厂早已衰败,当年那一栋栋簇新簇新的厂房和职工住宅大楼、社区娱乐建筑都已陈旧,成了历史的见证。天气灰霾时,这些建筑物便与长天一色了,就像那一代人抹不去的记忆。

糖厂的公园不止一处,公园是糖厂的一大景色。最大的一处公园建在一个长长的高坡上,当年这里假山、小桥、潭水等美景无限,假山上还养着猴子,省运会的游泳比赛也选在这里的游泳池,本厂职工只要凭工会证就可以免费游泳。还举办各种花展,好不热闹,游人络绎不绝,连市区小学生的春游也选在这里。现如今,它就是一处被废弃的园子,远离繁华,那些衰颓的亭台楼榭记载着这个地方七八十年代的辉煌,单看那个有些规模的厕所就可知一斑了。那些曲径的回廊、那些错落的亭台雕栏等建筑虽然已经破败斑驳,像是布满了老年斑,但气势还在。这个园子的阔大超乎我的预料,那一大片一大片硕大的桂圆树一如既往地生长着,已经长得遮天蔽日,还有几棵小叶桉,也是粗大的,可以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粗的小叶桉树。这一切都预示着这个地方有一定的历史。这个糖厂的公园总让我想起史铁生的地坛,虽然这里没有地坛的王气与厚重的历史,它只是记载了80年代一个国营大企业的兴衰缩影,但它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印证。

这里是安静的,在这里走,很容易就伤感起来,这里的颓废、空旷、寂寥都是可以入心。颓的旧的物都含了寂静,兴旺的新的东西才是热闹的。我想,就叫它“废园”吧,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和先生选了个地方坐下,不远处有一些老人在那里唱歌,还有带着录音机伴奏的,想必他们就是当年那些自豪的糖厂人。先生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里一旦开发,绝对是块好地,单单这些树就很值钱。先生说,将来带着小孙子来这里走走很不错,他想得好远呀,儿子还没有结婚就想到了孙子。不过也算是不远的事了,刹那间我想到我是这么老了,就像这个废园。但我们结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好像不久以前的事情,这日子也真是快得荒唐,不得不说那句已经成了时髦的话:“时间都到哪里去了?”时间都到一个叫作记忆的黑匣子里去了。这些年,房地产一路摧古拉朽,新楼盘连连兴起。倘若新楼盘是这个城市的彩照,那么这些废旧的萧瑟的旧工业景象就是黑白照了,而鲜亮的大彩照就在路的另一边。

路的另一边是新楼盘,几个连在一起的楼盘,有宫廷园林风格的建筑楼盘,有欧式风情的建筑楼盘。这些楼盘构筑的生活小区就是商品房,小区里都有绿化,有泳池,有电梯。有的还在建筑,机声隆隆,是城建日新月异的脚步声。与路对面的旧厂区旧楼房形成鲜明的对照。漳华路也像一把刀,切开了路两边不同的景色,兴旺与衰败的景色,一边是与日俱增的衰败,一边是新楼盘,新的、热闹的、兴旺的、变化的、富丽堂皇的。新楼盘有的还在盖,一段时间就冒出一栋或几栋新楼,好像地里长出来的。这里曾经生长稻子、麦子、地瓜、芋头、萝卜、茄子、西红柿、菠菜、包心菜,等等,还有农人的房子,这里一间,那里一座,也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杂乱无序。这里曾经是城郊,是一片与农业有关的景象,曾经是路那边糖厂和工人新村、爱民小区的衬托,那时农民们把艳羡的目光投向另一边。到了糖厂榨糖季节,厂里人手不够,这一边就有人托了关系去另一边的糖厂做短工。工作时手不停嘴也不停,他们谈天谈地谈女人,也谈他们的渴望,渴望成为这里的固定工。糖厂的固定工就会打趣地说“工”字不出头,预示着当工人的出不了头。可临时工们却能听出话里的优越感,他们就说,我们不需要出头,能成为正式工就成,再说了“工”字若出了头不就成了“土”字?与土地打交道的那是我们农民。听的人就哈哈地大笑起来。没想到30年过去了,土地成了最值钱的东西了。这些土地就都开发成一座座新楼盘了,吸引着路那边糖厂、工人新村、爱民小区的居住者,有一部分经济条件好的就把那边的房子出租,再在路这边买一套新房居住。

这些新楼盘同时也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本来只是因为膝关节不好要换有电梯房的,可是我对周边的环境很在意,我在意住房周围的景色。某一天我忽然来到这里,青藤环绕的铁栅栏,大玻璃窗透着紫罗兰色窗幔,白粉雕塑的喷水海豚……我就当机立断便宜地卖掉原来的房子,来买这高价的新房。我原来只是想有电梯就行,可是我想,假如糖厂那一边的旧房子安装了电梯,我是否可以住在那里?答案是否定的,我被这里的新,被这里的新楼盘所**,人的眼睛是挑剔的。有一首印尼民歌:“河里的青蛙是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的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看来不仅是甜蜜的爱情从眼睛到心里,欲望也是从眼睛到心里的。假如我看到的一直就是那些旧的房子,我的心就不会不安了。我买的是期房,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正在安装电缆电线,绿化了的地方又被挖起来,这些很粗的电线管子将来里面都要被电充满,电是无形的看不见的,却需要有形的物质载体。就好像我们的灵魂需要肉身的承载。

小区开始植树,那些绿,立春过后便日渐丰姿。还有那些看起来已经死掉了的树,好几个月枯干在那里,完全没有希望了的,呈现着死亡的颜色,忽然在春天里的某一天冒出一个小小的绿芽,接下来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让你觉得是一夜之间有了那么多新绿。之前我从未注意生长之力的顽强与浩大,它们揭示了生命的奥秘,也揭示了从无到有的新奇和一切你无法预料的世事变幻。

我颇费周折地卖房买房,然后租房等待期房交房,再装修,真是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才有了这样一个安身立命的新居,而小区里的拆迁安置房和我们的商品房一样的好,当地的农民就是安置房的主人,每人手里都握有好几套像我们这样的房子,他们住不完就出租,每个月靠租金就能过很好的生活,很是让我羡慕。路那边的糖厂、工人新村、爱民小区的买房者大多和我一样,需要卖掉原来住的旧房才能换一套这里的新房,一套大的旧房换一套小的新房,还必须银行贷款若干年。我认识的一个住在这里的农民,那天她认出了我,追着告诉我说他们家在这里有多少多少房,话里透着不尽的优越与炫耀。

小区里一楼的住房很多被用来做了店面,有很多家开了美发店,有一家美发店,焗油、染发、做负离子、爆炸式样样精通,美发师二三十岁,精瘦,时尚,一看就是做美发的,做这行的因为时间受限,常常不能按时吃饭,所以精瘦。烫发的时候他说见过我,我果然觉得有些面熟,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美发师说他在糖厂的公园见过我几次,哦,果然前段时间我常去那个地方。他说他前些年在上海一家美发店上班,父母身体不好,所以他就回老家了,那时还没租到满意的店面,在家休息,也常到那个公园去走走。现在租了这间店面,他捎带了说一句:“贵死了。”在他给我烫发时我发现他手上有纹身,我问他纹的时候疼吗?他很不好意思,他说疼,他说他读初中的时候跟人家去纹的,口气里都是悔恨,交友不慎呀,他说。他日后多次因这个纹身而给人不好的印象。现在他在这里开这家美发店,希望给人好的印象,他也真是很和善,后来路上见到都打招呼。我忽然想起,一个飘着毛毛雨的下午,我在公园远远看见对面走来一对父子模样的两个人,儿子搀扶着父亲,父亲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摔倒,我看了着急,下意识地“哎呀”了一声,那父子俩很在意地看了我一眼,那儿子手上就有一块乌黑的刺青。现在记起来了,那个儿子就是这个美发师。交谈中我还知道了他是糖厂的子弟,爷爷就是糖厂职工,他的父亲也是糖厂职工,后来糖厂不景气,他就从厂里停薪留职出来,在附近开了一家美发店。现在老了,腿脚也不好了,就在家休息。美发师很健谈,说当年有个在糖厂做季节工的女孩很喜欢他父亲,拼命追求他父亲,他父亲也喜欢那个女孩,可是最终因为这个女孩是农村户口而放弃了。美发师眼里忽然带着狡黠,并用角梳尖尖的一头向着地面方向戳了戳说,这个女孩家就住在这里。我“哦”了一声,显然这里面有故事。美发师继续说,真是阴差阳错,他一边给我分理发界线,一边继续转换角梳的功能,用它尖尖的一头向着地面方向戳,说当初他跟中介租下这间店面,后来他父亲知道了,这间房的主人原来就是那个女孩,父亲当初的情人。当然她现在已经是老太婆了。美发师说他父亲很感慨,说他阅人间脑壳无数,却是看不清这个世界的面目。他说这个女人现在在这个小区有七八套房子,一个月的租金就很可观。是的,我们说鼠目寸光,可是我们人类又比老鼠强到哪里去?我们甚至不知道明天将发生什么事。

从那些安置房里走出来的女人都很漂亮,有租户,也有自家的,反正你看不见有农家姑娘或是农家大婶大妈模样的人,村里的小芳如今已经是城市的美少女美少妇了。她们衣着光鲜,不再是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了。有时想想这些变化很让人励志的,直叫人不要被眼前的困境吓倒,直叫人从容地面对当下。谁也不知道10年20年30年以后的事情。但我所知道的是,铁栅会生锈,玻璃会破碎,白粉会脱落,今日所有的繁华都是明日的颓废。

如果说,这一边与另一边还有妥协的地方,那就是糖厂的菜市场和菜市场门口延伸出去的农贸市场一条街。无论住得怎样豪宅,一日三餐还是要落实到五谷菜蔬上面的,总不能吃金子银子的。于是,居住在这一边的人和居住在另一边的人就在菜市场、农贸市场汇合了,这里是中间地带,是凡俗琐碎生活的盛器。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生活30年遇见的第8个菜市场,也是最大的一个菜市场,其实是菜市场与农贸市场的聚合体。菜场的三面有3个出口,一个在糖厂大门侧面,一个在路边,一个在后门。每天早晨它的整条路都成了市场,也是这个城市最早醒来的一条街道,像是一种从死里的复活,大门紧闭的店门前齐刷刷地摆上了农人和他们的菜蔬,生机盎然。荔枝下来了,红艳艳地摆满一条街道,桂圆下来了,黄澄澄地摆满一条街道,南方的盛夏暑热难耐,可是因为有了荔枝有了桂圆,暑热也就能够忍耐了,还有芒果、菠萝、黄陂、香蕉、西瓜等当地时令水果,这些美好生活的元素在这里聚合。市场讲的是一个“旺”字和一个“闹”字。

油条铺子、豆浆发糕坊、米煎粿,以及粮油店、肉铺、药房、新华都、豪客来,等等,都是旺市里的火,都在燃烧,吱吱地响。还有卖麦芽糖的卖羊奶的农妇,水产水果蔬菜小贩,烤面包的、炸油条的、配钥匙的、补鞋的,缝纫机摊,等等,生活所需一应俱全,炸油条的炸得酥脆,看了就顾不得什么不能吃油炸物的健康警言。俗世里热气腾腾的好生活正向你招手,口袋里的钱也刷刷地甩出来,其实也不多,这里总还是价廉物美的,这里的人数与经济能力也就决定了这里的菜场必须丰富必须价廉。即使物价涨了,钱变小了,可是到了这里感觉钱又大起来了。路的这边紧挨着这个菜市场,这些数量庞大的旧房子让小贩们抬价的心志受挫。

农贸市场8点钟过后便会冷下来。8点钟一过,小街像被掏空了似的。8点成了这条街一分为二的默契,打破这默契的是城管,有时遇到会议或城市卫生大检查什么的,城管就会出来限制农贸市场的地盘,街道就会冷清许多。8点以后,农贸市场散了,菜市场买卖才会好起来。那些贪睡不能起早的人就等着买这样的。

8点之后,这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复一日。似乎就是一遍遍预演着从繁荣的热闹到衰落冷清的变化,像是苦口婆心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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