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安达被白音叔叔用大货车送回了哈那坦。
那天,全嘎查的牧民身着盛装在沙丘举行了祭骆驼典礼。仪式结束后,娜仁奶奶由其其格婶婶搀扶着来到额济纳河边,等待安达归来。
巴图说,他要帮阿茹娜照顾安达,好让阿茹娜安心念书。因为阿茹娜说了,要学到很多很多的知识,将来才能保护草原,保护骆驼。
在娜仁奶奶精心照料下,受伤的安达很快康复了。
一转眼半年多时间过去了。巴图每天都要来看安达。如果天气好,他就骑着安达爬上沙丘,遥望远方。巴图知道,安达跟自己一样,每天都在盼着阿茹娜放假回来。
在这里顺便告诉大家,当初跟随安达一起从三个骆驼贼手中逃走的骆驼,一周后在荒漠中被一支驼队发现。驼队的主人将它们带出沙漠交到当地派出所。
在警察的帮助下,它们都被归还给了当时出租它们的主人。
只有旭日干永远失去了自己驼队里最年轻的小母驼依罕多。
安达千里返乡的故事被媒体报道后,引起了相关专家的注意。安达的机警和执着让专家对它的身世感到好奇。开春之后,远在罗布泊的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专程来采集了安达的血样,经过化验分析,他们确认安达的确是近二十年来在阿拉善地区发现的第一匹野骆驼。
根据国家野生动物保护法,野骆驼是不允许私人圈养的。布赫阿爸征求了阿茹娜的意见,表示可以让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把安达带走。但专家经过反复讨论,觉得安达之所以会出现在阿拉善地区,说明该地区可能还存在少量的野骆驼,所以不必将安达带回自然保护区,可以考虑在当地放归。专家们最终达成一致的意见,同意等阿茹娜放假回家见过安达以后,由阿茹娜将安达放归自然。
布赫阿爸帮阿茹娜问了一个问题,要是安达不愿意走怎么办?专家回答:“野骆驼有自己的天性,它们往往不喜欢被人类喂养。当然,如果把安达放归后它还要经常回来看望你们,也是好事,这样便于我们随时掌握安达的生存状态。等将来安达老了,不愿在外漂泊,想留下来跟你们生活在一起,你们就给它养老送终吧。”
在安达和巴图的苦苦期盼中,阿茹娜终于放假回家了。
得知安达要被放归的消息,赵宏杰叔叔和林丽婶婶专程赶到哈那坦。虽然他们没能如愿地成为安达新的主人,但经历了这么多曲折感人的事情,他们早已把安达当成了自家的孩子。他们决定要来给安达送行。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山脉逶迤,夜色温柔。
古老而多情的额济纳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哈那坦嘎查的所有牧民都来了,还有娜仁奶奶从大老远请来的琴师那日苏爷爷。布赫阿爸和宝力德叔叔点起篝火,大家围坐在毡房外的草地上。能歌善舞的其其格婶婶跳起了优美的舞蹈,那日苏爷爷拉起悠扬的马头琴。大家欢声笑语,饮酒畅聊,像在欢度一个盛大的节目。
阿茹娜和巴图坐在草地上,专注地倾听那日苏爷爷的琴声。
安达安静地趴在阿茹娜身后。
巴图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阿茹娜耳语:“你看,安达好像也喜欢听哩。”
阿茹娜得意地说:“它当然喜欢听。”
“为啥?”
“因为是那日苏爷爷的琴声,才让它喝上了骆驼妈妈的奶水。”
赵宏杰叔叔和林丽婶婶还给阿茹娜带来了一件礼物,是一顶小小的旅行帐篷。布赫阿爸和宝力德叔叔将帐篷支在草地上。阿茹娜告诉娜仁奶奶,今天晚上她要在草地上过夜,陪着安达。
娜仁奶奶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夜深了,布赫阿爸、宝力德叔叔和赵宏杰叔叔还在草地上喝酒聊天。林丽婶婶陪着娜仁奶奶回毡房休息去了。阿茹娜跟巴图早早躲进了帐篷。巴图好奇地到处爬,不时掀起帐篷的帘子朝外窥视。
阿茹娜命令巴图在自己对面坐好,把一根指头伸出来。
巴图一一照做。
阿茹娜从怀里摸出一丛白色绒毛,用巴图弯曲的手指作为固定,开始编织毛绳。
巴图说:“这好像是安达的毛。”
阿茹娜答道:“就是安达后脑勺上的绒毛。”
巴图问:“你不是说,谁都不许剪安达的绒毛吗?”
“是谁都不许剪。除了我。”
“你干吗要剪安达的绒毛编毛绳?”
“我怕安达以后不回来看我了,我要留个纪念。”
巴图瘪瘪嘴,一副想哭的样子:“阿茹娜,我不想让安达走。”
阿茹娜说:“我更不想。”
“那你为啥答应放走安达?”
“额么格说,安达不属于哈那坦,它属于大漠戈壁!”
巴图不懂:“安达为啥不属于哈那坦?”
“等你念书以后就会懂。”
巴图说:“我明年就可以去念书了,是不是我明年就能懂了?”
阿茹娜笑着点点头。
巴图催促道:“阿茹娜,你编好没有哇?我都累死了!”
阿茹娜嗔怪说:“小懒鬼!多重的活儿啊?就把你累死了。”
巴图故意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好了好了。”阿茹娜赶紧给毛绳打好结。
巴图一个鹞子翻身,腾地蹦了起来。
一条粗辫子似的白绒线摊在阿茹娜手上。
“好看吗?”阿茹娜问巴图。
巴图连看都没看就应道:“没我额吉编得好。”
阿茹娜躺在地上,拿着白绒线把玩了一会儿就揣进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发呆。
巴图则像只活泼的兔子,片刻都闲不住。一会儿自娱自乐地翻跟头,一会儿又趴在地上,把门帘扒开一条缝,眯着一只眼睛往外看。
“阿茹娜,我看见安达的肚皮在动。”巴图说。
安茹娜没有接话。
“阿茹娜,我看见安达的眼睛了。”
阿茹娜还是没吭声。
巴图扭过头问:“阿茹娜,你咋不说话?是不是我说你的白绒线没我额吉编得好,你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了!”阿茹娜依旧看着帐篷顶,“我在想事情呢。”
“想啥事情?”
阿茹娜翻了个身,背对巴图。
巴图像条黏人的小狗,马上就爬过去,凑到阿茹娜面前追问:“你是不是害怕安达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阿茹娜一下子坐了起来,信心满满地说:“我才不害怕呢!安达不会忘了我!也不会忘了哈那坦!”
那天晚上,巴图兴奋过了头,早早就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阿茹娜跟守在帐篷门口的安达玩了很久,最后实在熬不住了,上下两层眼皮直打架,不知不觉就靠在安达身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阿茹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广袤无边的戈壁草原,夕阳低垂,一群骆驼在争先恐后地奋蹄飞奔。它们翻过山丘,越过戈壁,穿过河流。沙尘飞扬,蹄声杂沓,水光四溅。
领头的是一匹洁白如雪的骆驼,脸版英俊,体格雄健,气势如虹,所向披靡。
在它后脖子上长着长长的鬃毛。鬃毛上扎着一条鲜红的绒线。随着身体的跑动,鬃毛飘飘,绒线轻扬。
阿茹娜喊着安达的名字从睡梦中醒来。
走出帐篷,遥远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远山的轮廓模糊不清,远近坐落的几顶毡房炊烟袅袅,地上的青草悬挂着露珠。
在自家毡房的围栏里,布赫阿爸正在给安达梳理绒毛。
阿茹娜把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安达——”
安达立刻蠢蠢欲动。
布赫阿爸梳理完毕,在安达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安达走出围栏,朝着阿茹娜慢跑过来。
阿茹娜跟安达亲热了一会儿之后,在安达耳边低语几句,牵着安达朝额济纳河的方向走去。
来到河边,阿茹娜让安达趴在自己面前。
阿茹娜解开安达的系绳,从怀里掏出红绒线,牢牢地扎在安达的后脑勺上。
此时此刻,阿茹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紧紧搂着安达的脖子,泪流满面。
阿茹娜啜泣着说:“安达!好弟弟!姐姐真的舍不得你!”
安达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叫声,像是回应阿茹娜的话。
阿茹娜继续哭着说:“好安达,你是匹野骆驼,荒漠戈壁才是你真正的家,所以……所以姐姐今天要让你回家……”
阿茹娜失声痛哭起来。
安达的眼角也淌出两行眼泪。
阿茹娜用手帮安达擦去眼泪:“好安达!好弟弟!别伤心!以后想姐姐了就回来看我,我会在哈那坦一直等着你!你明白吗?”
安达用脖子去贴阿茹娜的脸。
阿茹娜闭上眼睛,享受着跟安达在一起的幸福时刻。
过了一会儿,阿茹娜睁开眼睛,拍拍安达的脑袋:“好安达!走吧,再不走,姐姐就要改主意了!”
安达慢慢站起来,朝额济纳河对岸的大漠深处望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阿茹娜催促道:“回家吧,安达!”
安达仰头嘶叫了一声,毅然跑入河水中。快到河心的地方,安达停下来回头看阿茹娜。
阿茹娜用手蒙着脸,转身跑开了。
安达站在河心静静地目送阿茹娜的背影越来越远,随后,它突然转身,快速穿过额济纳河,冲上坡岸,纵身跑向大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