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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智育02

2026-03-08 10:58作者:(英)约翰·洛克著;冯丽霞译

上述步骤完成以后,他就非常了解我们所处半球的星座了。接着就可以教他一些关于行星世界的知识。为此带他学习一点哥白尼学说也没什么不合适。不妨跟他讲讲各大行星的位置,以及它们各自和太阳的距离,因为太阳是它们围绕旋转的中心。他只有懂得了这些知识,才能以最轻松、最自然的方式去理解行星的运行及其理论。既然天文学家们不再怀疑太阳是行星围绕运转的中心,那就应该让他沿着日心说继续往前学。因为这对于学习者来说不仅最简单,疑惑最少,同时也最接近事实。不过这部分内容的教育和其他部分一样,必须格外小心。一开始教孩子的内容要浅显易懂,一次内容尽量少教点,让孩子记牢,然后再学习下一项内容或者那门学科的新内容。首先教他们一个简单的观念,看到他们理解得正确又充分之后,才能继续往前进。接着再增加教学目标中的下一个简单观念。过程要在儿童不知不觉中缓和进行,这样他们才能不迷惑、不惊讶地打开自己的认知,拓展思想,其效果可能远超预期。此外,如果任何人自己学会了某样知识,最好的记忆办法莫过于鼓励他去把这种知识教给别人。

§181 孩子一旦熟悉了地球仪和天球仪,前面说过,就可以试着让他学点几何。学几何,我认为拿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前六卷来教他就足够。因为再学更多,我怀疑对于今后要做事业的人也没什么必要和用处。如果孩子确实对几何有兴趣、有天分,教师教给他的这些知识,今后也能让他在没有教师的情况下继续自学。

因此地球仪和天球仪都是必须要学的,还要努力学。并且,我认为只要教师能小心区分哪些是孩子能懂的,哪些是不能懂的,这方面的学习就可以尽早开始。因为有一条规则几乎普遍适用,即如果只为锻炼儿童的记忆力,只要能够感知到的东西,特别是视觉上能感知到的,都可以教给他们。所以,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只要他知道自家的各个房间,就可以用地球仪教他赤道在哪里、子午线在哪里,还有哪里是欧洲、英国,等等。只是要注意,一次不要教太多,教过的内容他牢牢记住之后再教新的内容。

§182 在教孩子地理的时候,同时要教年代学。当然我说的是年代学的概览。如此孩子才能知道整个人类历史递进的过程,知道人们划分的一些重要历史时代。历史教人谨慎,是人类文明的伟大教师,绅士也好,干事业的人也好,都应该好好学习。如果没有地理和年代学,我想说,历史就会保留得很糟糕,也没什么用处;只会成为一堆杂乱的事实,胡乱堆积在一起,没有秩序,没有教诲作用。正是通过地理和年代学,人类的活动才得以按照各自的时间和国家归整到相应的位置。这样归整,我们不但容易记忆,还能顺着自然的顺序,来对之进行观察评论,一个人要阅读起来就方便、有效得多。

§183 我提倡孩子要精通年代学这门科学,不是指要精通其中的各种琐碎争议问题。那些争议无穷无尽,而且对一名绅士而言多数不重要,就算容易得出结论也并不值得去探究。因此,那些年代学家细枝末节的学术争吵完全可以不用过问。我见过的最有用的年代学书籍是斯特劳赫的一本小书,名字叫作《年代学要略》。这本书中包含了一名年轻绅士需要学的所有年代学知识,但其内容不需要全教。其中最突出或者最为人熟知的年代作者已经按照儒略周期[14]进行标注。这种标注方法是年代学中可以使用的最为容易、最为简明、最为可靠的办法。除了斯特劳赫的这本册子之外,还可以加上赫尔维希编的年代表,这本书任何时候需要都用得着。

§184 历史最能给人教诲,也最让人感到愉悦。因其让人受教诲,所以成年人应该去研究历史;因其让人愉悦,所以我认为年轻人适合学历史。年轻人一旦学过年代学、熟悉了本国所经历的历史时期,并能够按照儒略周期标记这些历史时期之后,就应该着手学习一点拉丁史。选学习用书的时候,要看其文体是否易懂,因为不管从哪本书开始,年代学的学习不能让孩子感到迷惑。选的题材有趣会吸引他去阅读,在此过程中语言也就不知不觉习得。如果为了学拉丁语,强行去读力所不能及的罗马演说家和诗人的作品,则会平添很多烦恼和不安。孩子通过阅读,掌握了相对简单的作品(比如查士丁、尤特皮斯、库尔提乌斯等人的书籍)之后,接着让他去读稍难一点的作品就不会太困难。从最浅显、最简单的历史学家的作品开始,逐渐递进,最后他就能够读最难、最高深的拉丁语著作,比如西塞罗、维吉尔和贺拉斯等人的作品。

§185 如果孩子一开始在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学习道德知识多依靠实践而不是规则,如果孩子养成爱护自己声誉而不是满足私欲的习惯,那么,除了《圣经》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道德论著该给他读。我也不知道,如果是为了了解道德原则和戒律以指导自己,而不是为了学拉丁语去读西塞罗的《论义务》时,是否还该教他其他的伦理学体系。

§186 待孩子充分理解了西塞罗的《论义务》和普芬道夫的《论人和公民的责任》之后,就可以让他读格劳秀斯的《论战争与和平法》,或者,让他读普芬道夫的《论自然法和万民法》,这本更好,其中能学到人的自然权利、人类社会的起源与基础,以及人类应有的责任。关于市民法和历史的一般知识,绅士不仅应该接触,还要一直不断地钻研,永不停歇。一位有德行、彬彬有礼的年轻人,通晓市民法的一般知识(这部分内容并不关注个案中的诈骗诡计,而是关注文明国家依据理性原则进行的一般事务往来),精通拉丁语,写得一手好字,他就能畅行世界了。十有八九他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工作,受人尊敬。

§187 设想一下,一名英国绅士如果不了解自己国家的法律,那是很奇怪的事情。不论他身处什么职位,法律知识都很必要。从普通的治安法官到国务大臣,我不知道有什么职位是不需要法律知识的。当然我这里并不是指法律中使用的伎俩和争辩技巧。一名绅士的任务是要从中找到是非的真正尺度,而不是从中钻空子,学会如何保全自己做一件事情的同时,规避触犯另一件事情。一名绅士要勤于关心在哪些地方可以为祖国服务,而不应该那样去钻研法律。为此我认为一名绅士如果不打算以法律为职业,那么他学习法律的正确方法是:读些普通法的古代书籍,以了解我们英国的宪法和政体,再读些现代著作,从中了解一些关于我国政府的论述。对此有了一个真正的了解之后,接着再去读我们英国的历史,顺带了解一下每个王朝制定的法律。懂得这些知识之后就会明白我国法律的历史成因,知晓成立的依据及其应有的价值。

§188 按照通常的办法,修辞和逻辑学是在文法之后要学的内容。兴许大家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关于它们我讲得这么少。我之所以讲得少,是因为年轻人学习它们益处不大。因为我鲜少或者说从未见过,有人通过学习这两门学问的规则,精通了推理的技巧或者就能说会道了。因此,我主张年轻的绅士对这两门学问最简单的体系有所了解就行,不需要多花时间去思考、钻研那些程式。正确的推理并不建立在范畴和谓项上,也不在于说话的方式和修辞本身。不过对该问题在这里拓展论述不是我眼前要做的事情。言归正传,如果您想要孩子擅长推理,那就让他读读奇林沃思[15]的著作;如果您想让他能言善辩,那就熟读西塞罗的作品,以从中了解什么是真正的雄辩。还可以让他读读那些写得很好的英语作品,以让他的英语文风更加纯正。

§189 如果学习正确推理的作用和目的,是让孩子对事物持有正确的观念和判断,学会明辨真假是非,并能依此采取行动,那么,切勿让您的孩子沉浸于辩论的技巧和程式的学习。他自己练习也好,羡慕别人也好,都不行。除非您希望他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好争执的人,希望他说话自以为是、以反驳他人为傲,而不希望他成为一名有才能的人。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是,他质疑一切,认为这世上没有真理可寻,可寻的只有争辩的输赢。不接受明显的道理和清晰的论证,对于一名绅士或者任何一个声称是理性动物的人来说,都是极为不真诚、不合适的事情。如果别人的答复已经非常完整、非常令人满意,他还不能接受,而是要找到一个模棱两可的说辞(怎么说都能解释的话)来与人争论,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与文明的交谈、与一切辩论的最终目的是多么的不符!他俨然已经不顾自己所言关联与否、合理与否、前后是否一致或相悖。这种做法,简单说来就是使逻辑辩论走向极端:互不接受对方的答案,作答时不接受对方任何证词。双方都绝不按照事实或既有知识说话,除非他想被人视为一个失败的可怜虫,因为无法坚持曾经坚信的主张而感到很丢脸。对他们来说,维护自己的主张可是争辩的伟大目标和荣耀所在。其实,真理的发现有赖于对事物进行成熟、到位的思考,并不是依靠人为杜撰的一些术语和辩论方式。这非但不能让人发现真理,倒是让人变得强词夺理、胡搅蛮缠,这简直是最无益、最令人生厌的讲话方式了,对于一名绅士或者一名热爱世上一切真理的人都是极不合适的。

一名绅士最大的缺陷莫过于不能通过书面或口头的方式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也许可以问问我的读者:你们可知有很多人,他们家财万贯,名义上应该具备绅士的品格,其实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好,更别说办事的时候能把话讲得既清楚又有说服力了。当然我认为之所以这样,错不在他们自己,而在于他们的教育。因为我必须为我的同胞们说句公道话,但凡他们致力的领域,还未见被其他邻国的人超越。是有人教他们修辞学,但是没有人教他们如何运用自己常用的语言,通过口头或笔头的方式漂亮地表达思想。好像那些精通表达艺术的人用来润色自己话语的修辞手法,是能说会道的艺术和技巧所在。正如做其他事情一样,能说会道不是单靠学几条或一堆规则就行的,而是要依照良好的规则,或者确切地说是依照良好的范本,通过练习和使用,养成习惯,直到能够把这件事熟练做好为止。

至此可以这么说,在孩子力所能及之时,应该可以常让他讲讲故事或讲讲自己知道的任何事情。初始阶段只需要纠正他们在故事衔接上犯的一些最为明显的错误。这种错误不再犯之后,再接着纠正下一种,一直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纠正,直到绝大多数的错误都纠正了为止。等到他们能把故事讲得很不错了,也许就是时候可以让他们写故事了。《伊索寓言》是我所知道的唯一适合孩子用来练习英语写作的材料,同时还可以用来阅读、翻译,帮助他们实现拉丁语入门。待他们写作时不犯语法错误,可以连贯地写完一个故事的几个部分,其中并无明显不自然的衔接方式(这个常常会有)反复出现,那么想要孩子进一步提高写作能力、无须冥思苦想就把话讲好,可以研读西塞罗的作品。这位雄辩家在他的第一本书《论创造》第二十小节中有一些规则,让孩子照此规则练习,他们就能依据不同的主题和篇章设计,知道一篇优美的叙事文其技巧和闪光点究竟在哪里。每一条规则都可以找一个相应的例子,通过例子告诉他们别人是怎么做的。古代的经典作家提供了不少这样的范例,不仅可以拿来给孩子练习翻译,还能作为范本让他们模仿。

待孩子懂得如何连贯、得体、有条理地用英语写作,能够比较熟练地写出一篇还算不错的叙事文之后,就可以教他们写信。写信时不应该为了表达机智和客套伤任何脑筋,而应该教他们连贯、清晰、简单明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待这一步他们熟练掌握之后,为了提升思想,让他们以瓦蒂尔[16]的作品为榜样,写一些问候的、欢乐的、逗趣的,或者消遣的信件,来慰藉远方的朋友。此外,西塞罗的《书信集》是商务或交际信函的最佳范本。人类生活的各种情形都需要写信,没有哪位绅士能够免于用这种写作方式表达自己。他每天都会遇到必须提笔写点什么的情况。他所写的这些东西除了会给业务带来或好或坏的结果之外,相比口头表达,常使他人得以更为严格地检验作者的教养、观念和才能。因为口头表达有赖于声音,声音停止,那些一时的错误也就无迹可寻了,不会受到严格的审视,更容易免受他人的评论和指责。

假如教育方法指向的是正确的目标,那么我们就能想到这一点:英文写作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被忽视了;而毫无用处的拉丁语作文和写诗,却总是在各个地方被拿来强加给孩子。结果让力所不能及的孩子们挖空心思,让非正常的困难妨碍孩子们在拉丁语学习上取得可喜的进步。但是习俗已然如此,谁敢与之对抗?如果我们要求一位饱学的乡村教师(熟知法纳比[17]的所有比喻和修辞)教学生用英语优雅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好像这不是他的职责和该用心的地方,并且大家都会觉得很不合理。这种情况下,让孩子的母亲(哪怕没系统学过逻辑学和修辞学,就像没受过教育一样)来教是不是都比那位教师强?

一个人口头和笔头表达得当,会给自己增添光彩,其表达内容会获得他人的赞赏和注意。既然英国绅士常用的语言是英语,那么他们主要加以培养、最应该去打磨和完善表达风格的,应该是英语。如果一个人拉丁语写得或说得比英语好,他也许会被人称道,但是与其获得无谓的赞美,不如运用时刻要用的语言表达好自己的思想,来得更为有益。这一点我发现大家普遍都注意不到,没有哪个地方的人注意过要去提升年轻人的母语能力,要让年轻人透彻地理解和掌握自己的语言。如果我们身边有人母语能力出众,表达更为娴熟,多是因为偶然或者因为他有天分什么的,而不是因为他接受的教育或者受到了老师的关心。一个在学希腊语和拉丁语环境中长大的教师,即便在这些语言上自身水平也不算高,但如果他关注学生的英语讲得或者写得如何,会觉得有失颜面。要知道希腊语和拉丁语是学术语言,是饱学之士专门拿来搬弄或作教学之用,英语则是没受过教育的普通大众使用的语言。尽管我们看到,有些邻国并不把提倡和鼓励学好母语当作一件大家都不关心的事情。在那些国家,修饰和丰富自己的母语不是件小事情。为此他们还开办学校、支付薪金,并树立雄心,相互竞争着要把母语写好。不论现在情况如何,我们且看看他们的成效。回顾一下之前几个朝代的情形,我们就知道这些人把这世上恐怕最糟糕的一门语言传播得多么远了。罗马帝国时期的伟人每天都练习自己的语言,根据记载,我们还能找到一些演说家的名字,他们曾经当过罗马皇帝的拉丁语教师,不过拉丁语是他们的母语。

希腊人更重视自己的语言,这点显而易见。在他们看来,所有其他的语言都是野蛮的,唯有他们自己的语言除外。他们的饱学之士和睿智之人都未学过或重视过其他国家的语言,尽管他们的学问和哲学毫无疑问都来自国外。

我这里并不是在反对学希腊语和拉丁语,我认为这两门语言应该学。每位绅士都至少应该通晓拉丁语,但是不论年轻人涉足哪些外语(而且知道得越多越好),他最该学习的是自己的母语,能够熟练、清晰、得体地去表达。为此他应该每日练习母语。

§190 自然哲学是一门思辨的科学,我想我们没有这样的能力,而且也无法把它变成一门科学。大自然的杰作是由一种智慧力量创造出来的,其运行有法,以我们的发现能力和想象力无法洞察,也无法将之归整为一门科学。自然哲学是一门关乎事物自身原理、性质和运作的学问,我想它包括两个组成部分:一个部分研究精神及其本质与特性,另一个部分研究物质。前者我们通常称作形而上学。不过,无论我们用什么给这种精神研究命名,我认为它的学习应该放在物质研究之前。并且学习的时候,不能将之视为一种可以归为体系的科学,当作知识原理来探讨,而要把它视作对我们心智的扩充,让心智在理性和启示共同引领下,对理智世界达到一种更真实、更充分的理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觉得如果能编出一部优秀的圣经史来给年轻人阅读应该不错。凡是合适的内容都应该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编入,不适合儿童阅读的部分则应删掉。如此可以避开那些因成年人胡乱阅读《圣经》而产生的混乱状况,毕竟这种情况现在很是常见。此外,长期阅读圣经史还有一个好处:因为书中历史与精神紧密相关,它可以给儿童灌输精神的观念和信仰,为他们今后学习物质打下良好的基础。因为假如没有精神的观念,不认可精神的存在,我们哲学就忽略了对最卓越、最有力的那部分创造的思考,哲学中的一个主要部分就会变得残缺不全。

§191 关于这部圣经史,我也认为最好能做个简短的概要,把一些最重要的标题放进去,以便儿童读完之后能够熟知。这样做会让儿童较早接触一些精神的观念。虽然我之前说过,孩子年幼时不要拿精神的观念来干扰他们,但两者并不相悖。我之前讲,家仆和孩子身边的人总喜欢拿妖魔鬼怪来吓唬他们,好让他们听话,但让孩子幼小的心灵一早就接受这些观念并不合适。今后一生这些东西都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麻烦,心灵一直被惊恐、畏惧、软弱和迷信所困。待踏入社会与人交往时,他们就会感到抵触、退却。不难看到有些人为了根治这种毛病,卸下心里的重担,直接抛弃了所有有关精神的想法,这就进入了另一种极端,结果更加糟糕。

§192 我之所以说学习物质部分之前先学精神部分,年轻人学习自然哲学之前先好好掌握《圣经》上的教义,是因为物质是我们整个感官一直都很熟悉的东西,它很容易占据心灵,并将其他一切存在排除在外。在这种基础上形成的偏见,往往不承认精神的存在,或者否认自然的事物(rerum natura)中有非物质事物的存在。尽管很明显,仅仅凭借物质和运动,无法解释自然界中的所有重要现象。比如我们常见的引力现象,用任何物质的自然运作,或者用任何其他的运动规律都无法解释。唯有相信那是一个高级存在运用其积极意志的结果。既然不承认有超乎自然的东西就不能充分解释诺亚大洪水,我建议大家考虑一下,是否上帝一时改变了地球的引力中心(这件事跟地球引力一样可以理解,也许一点我们未知的因素发生改变就会发生),比目前使用过的任何一种假说都更容易解释诺亚大洪水。我听说对此有个较大的反对意见,说那样也只会导致一场局部的洪水。但是一旦我们承认引力中心的改变,就不难想象,这股神圣的力量可以把引力中心搁置在地球中心一定距离处,并让它在一定时间内围绕地心旋转,那样洪水就会全球泛滥了。我想,这也能解释摩西所言的那场洪水的所有现象,并且比先前那些假设解释起来容易得多。不过这里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地方,只是顺便提及,为了说明我们需要借助超乎物质的东西及其运动来解释自然现象。《圣经》中关于神灵及其能力的说法,把很多自然想象归因于他们操作的结果,这些内容适合拿来给儿童做前期准备。待到时机更加合适、这个假设更加清楚,它就可以解释《圣经》中记载的那场大洪水的方方面面,以及那段历史中的一切疑难。

§193 且让我们回到自然哲学的学习问题上来。虽然世上有很多种自然哲学体系,但是我不知道有哪种体系可以作为一门科学来教给一位年轻人,以保证他能从中发现真理和确定事实。毕竟人们对所有科学都抱有这种希望。在此我并非断定任何自然哲学体系都不用读。因为一名年轻的绅士,在这样一个重学识的年代,是有必要找些合适的东西来学习以便与人交往的。不过到底是让他学习时下最流行的笛卡尔学派,还是让他同时再简单了解一下其他几个学派。依我看,阅读当前各种体系的自然哲学,其目的是了解各种假设,弄清各个派别使用的术语和论述方式,而不是想要对大自然的创造获得一个全面、科学、满意的解释。我能肯定的是,现代的微粒子论在多数事情上都比亚里士多德学派解释得更为清晰,尽管在它之前亚里士多德学派正是学校信奉的对象。如果有人想再往前追溯,了解一下古人的观点,那么他可以参阅卡德沃思博士[18]的《学派体系》。该书收集并解释了古希腊哲学家的各种观点,作者博学多识、划分精准、判断力强,因此各学派依据的原则是什么,他们区别于其他学派的主要假说是什么,该书的描述比我知道的任何其他著作都要清楚。虽然我们对自然已知的知识,或者未知的知识不能归整为一门科学,但是我不会因此阻止任何人研究自然。自然中有很多事情,都是一名绅士理应且必须了解的,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只要他们有好奇心、付出努力,就会收获大量的快乐和好处。但是这些知识,我认为应该从那些亲自做过合理的实验和观察的作者那里去获取,纯粹依靠思辨的体系不行。所以,一名绅士对时下流行的自然哲学体系有所了解之后,就可以读读像波义耳先生[19]那样的很多著作,还有关于农耕、种植、园艺之类的作品。

§194 我所知道的物理学派,都不大能提供确定的事实或科学。任何一本自称能根据普遍的物体本源提供一套自然哲学体系的论著都不行。不过,无人能及的牛顿先生却教我们知道,基于事实求证的原则,数学知识在某些自然领域的应用,能带领我们了解很多那个我们以为不可知的宇宙中某些领域的知识。牛顿还在其令人敬仰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中,对宇宙和可观察到的最重要现象进行了清晰的解释。如果有其他著作也对自然的其他领域做出如此清晰的说明,我们就有望获得关于这个庞大的宇宙“机器”更为确切的知识,超过目前的想象。虽然很少有人的数学知识强到可以理解牛顿的论证,但是这些论证已经经过了最缜密的数学家的考察,并得到认可,所以他的书值得一读,并且会给那些愿意去了解太阳系中巨大行星的运动、性质和规律的人带来不小的启示和快乐。他只需小心注意牛顿的结论就行,这些结论的命题已经获得了验证,值得信赖。

§195 简而言之,以上就是我对年轻绅士学业的看法。对此有人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不讲希腊语的学习。毕竟我们所有知识的基础和源泉都来自古希腊。确实如此,并且我还要加上一点:不懂希腊语的人不能称其为学者。但是我在这里讨论的不是专业学者的教育,而是绅士的教育。按照现在的社会形势,拉丁语和法语才是大家认为绅士需要学习的语言。待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如若有心继续学习希腊语,会很容易自学习得。如果他并无此意,让他跟着教师学这门语言不过是白费力气。因为一旦没了约束,他曾经费时费力学到的东西,就会被搁置一边、全部抛弃。就算是学者们自己,一百个人当中又有几个会记得他们曾经在学校学习的希腊语,甚至还把语言能力提高到可以熟练阅读并充分理解古希腊作家作品的地步?

探讨年轻绅士学业的部分,我总结如下:教师应该记住,他的职责并不仅是教给学生已知的知识,更在于培养他热爱并尊重知识,并在他愿意学习的时候,将他带入求知和提升自我的正轨。

这里我想与读者分享一位明智的学者关于语言问题的看法。我会尽量忠于他原来的表达方式。他说:[20]

让儿童学语言知识越多越好。因为语言知识在任何情况下对他们都很有用,并且向他们提供均等的机会:既可以深入钻研,又可以相对浅尝娱情。如果这件令人生厌的事情推迟到他们年纪稍大之后再做安排,年轻人要么决心不够,无法自愿投入学习;要么无法持之以恒。假使有人天生有毅力,彼时将那些时间耗在语言学习上也有所不便,因为那时的时间一定另有他用:那个年龄段需要做很多事情,学习语言他已经超龄,但他却还把时间局限在单词学习上,这样做至少是浪费人生最好、最精彩的年华。大量积累知识打好语言基础,应该是趁脑袋容易记事、记得牢靠的时候进行,那个时候大脑的记忆能力还很清新、敏锐、强健,人的脑袋和心里还没有什么在意的事情,没有诸多的情感和想法。而且,那些掌管儿童的人,他们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权威让孩子保持持久的努力。为什么真有学识的人如此之少,一知半解伪装的人如此之多,我敢肯定正是因为人们忽视了这个道理。

这位绅士观察细致,我想大家都会赞同他的观点:语言适合童年的时候学习。不过父母和教师需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孩子究竟适合学习哪些语言。因为我们必须承认,让孩子学习一门在他今后的人生中绝不会使用的语言,或者让他学习的这门语言,依照他的性格,只要成年之后脱离管束、按照自己的喜好办事之时,他就会立马将之彻底忽略、完全抛弃,那样绝对是白费功夫、浪费时间。到那个时候,他既不可能花时间去钻研学术的语言,也不会去学习其他的语言。除非是日常要使用,或者有特殊需要,他不得已要去学。

但是,对于那些今后打算做学者的人,我想再补充引用一些上述这位作者的话,以使他的观点更为完整。这些话值得所有真想成为有识之士的人仔细思考。因而也适合导师把它当作一条规则,反复灌输让学生记住,以便学生日后可以拿来指导自己的学习。他说:

研读原著最好不过。它是通往所有学问最简短、最稳妥、最令人赞同的途径。学问要来自源头,不能经过二手辗转获得。千万不要把大师的著作搁置一边,要仔细研究它们,将之牢记在心,一有机会便加以引用。其中的内容要全面地结合所有的背景知识进行透彻的理解:全面了解原作者的原则,将这些原则连贯起来,然后据此做出自己的推论。一流的评论家就是这样做的,你若没达到这个地步就不能止步。不要满足于向他人借光,也不要让别人的观点牵着你走,除非你自己实在不懂,迷失在黑暗之中。别人的解释终归不是你的,会从你身上溜走。相反,你自己的观察是自己思考所得,它会留在脑海里,在任何交流、磋商、辩论需要的时刻都会招之即来。除非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否则不要停止阅读,从而丧失其中的乐趣。确实有些困难就算评论家和学者们遇到了也会停顿下来、束手无策。还有些其他的评注者,他们虽然高产,却在浅显明了的原文上大作浮夸多余的文章,不惜字词、不辞劳苦,实在没有必要。你要相信,先阅读这些书籍来做学问纯粹是偷懒,它会鼓励人们用卖弄学问的作品去填塞图书馆,而不是去丰富图书馆。它会把优秀的作家作品埋没在成堆的注释和评论中。最终你会发现,这种偷懒的做法既偷不了懒,也于自己无益,因为这样做只会增加阅读量和疑难问题,本想逃避的痛苦不减反增。

这部分内容尽管看上去只关乎纯粹的学者,但其实对教育和学习的合理秩序安排极为重要,所以我把它放在这里引用,希望大家不要见怪。特别是如果什么时候绅士也有心要进行深入钻研,想对哪门学问获得一个可靠、满意、高明的见解,大家想想这个对他们也有用处。

据说循序渐进、坚持到底是造成人与人之间有重大差别的原因所在。对此我深表赞同。良好的方法最能帮助学习者扫清障碍,大力助他前行,在任何求知之路上走得轻松、走得深远。教师应该努力让他明白这个道理,让他习惯做事循序渐进,教他思考问题的方法,告诉他方法在哪里以及用它的好处是什么,可以按照从一般到特殊的顺序,也可以按照从特殊到一般的顺序,让他熟悉多种方法。一般或特殊的方法都要进行训练,并让他明白哪种情形适合使用哪种方法,又能达到怎样的最终目的。

历史主要使用时间的顺序,而哲学则主要使用自然的次序。自然的次序即是从自己当时所处的位置开始,走向相连或相邻的位置。心智也是如此,从已知的知识走向相连、相邻的知识。按照这样不断进展,就能从事物最简单、最单纯的部分最终到达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教学生在任何能发现差别的地方都要学会区分,拥有明确的观念,这对他们大有好处。但是注意避免让他们去区分一些不太明确其概念内涵的、定义模糊的术语。

§196 除了书本知识以外,一名绅士还应该具备一些其他的技能。获得这些技能需要匀出时间进行练习,还必须请教师。

儿童学习舞蹈之后,可以一辈子举止优雅,最重要的是可以拥有男子气概和适度的自信。所以我觉得只要他长到了体力许可的年龄,舞蹈是越早学习越好。但是您必须请一位好的舞蹈教师。怎样做优雅得体,怎样才能使身体动作舒缓自如,他既要懂也能教。如果一位舞蹈教师教的不是这些,那还不如不学。因为源于自然的举止不优雅,远胜过矫揉造作。而且我认为像一位老实的乡村绅士那样脱帽、屈膝,比学舞蹈教师的忸怩作态更能让人接受。至于舞蹈具体的跳法和舞姿,我认为无关紧要甚至丝毫都不重要,应该在乎的只是优雅的举止。

§197 音乐在人们看来与舞蹈有某种亲缘关系。不少人都看重擅长演奏乐器的人。但是一个年轻人花费很多时间却只能达到中等水平,而且为此还常常和一些奇怪的同伴在一起,所以很多人认为还是不学为好。那些有才能、有事业的人,我很少听说他们有人因为在音乐方面有才华被人称赞或尊重。所以在所有那些绅士要学的技能之中,我把音乐摆在最后的位置。人生短暂,我们不可能把什么事情都学会,我们的心思也不可能一直专注于去学东西。人的身体和心灵都有其脆弱之处,它们需要时常放松。一个人若想把人生的任一阶段利用好,都必须腾出大量的休闲时间。这点至少在年轻人身上无法否认。除非您太过心急,将孩子催老,不幸过早将他推入坟墓、推入老年的昏聩状态,结果与预期大相径庭。因此我认为,孩子花时间和精力正经学习的东西,应该是最有用、最重要的东西。同样,他使用的也应该是最简单、最便捷,无论如何都能掌握的办法。也许,正如我前面所言,让孩子身体的训练与心灵训练交替进行,互为娱乐,也不失为一大教育秘诀。若有一位谨慎的教师,能够认真考虑学生的性情和偏好,毫无疑问是会有教育成效的。因为孩子不论是厌倦了学习,还是厌倦了跳舞,他并不想即刻就去睡觉,做点别的事情兴许能够吸引他,让他感到快乐。但是请务必牢牢记住,但凡做起来毫无快乐可言的事情,我们不能称之为娱乐。

§198 击剑与骑马在人们看来是绅士教养中十分必要的部分。因此,如果遗漏这两样,人们会认为是一个重大的疏忽。骑马多半只有在大城镇才能学到,它是一样最佳的健身运动,在那些舒适、奢华的地方才有。因为这些原因,所以绅士在那些地方逗留之际,就可以抽点时间学习骑马。而且,学习骑马能让人稳当、优雅地坐在马背上,叫马停步、急转弯、蹲下,绅士学习这些技能无论战争还是和平年代都能使用。但是,骑马是否重要到变成一项任务?如此激烈的运动纯粹是为了定期强身健体,还是要花孩子更多的时间?这些问题我交由家长和教师自己去仔细考虑。他们最好别忘记,在所有的才能当中,年轻人大半的时间和精力,都应该花在今后人生中最重要、最常用的技能学习上。

§199 至于击剑,在我看来也是一项强身健体的好运动,只是有点危险。那些自认为练过剑法的人,因为自信,很容易与人发生争执。正因为怀有这种傲慢情绪,他们常常在牵涉名誉、略有刺激或毫无刺激的情况下,显得过于暴躁。年轻人气血旺盛,如若自己的技能和勇气不在争斗中展示,他们就容易觉得自己的击剑是白学了,似乎这样还很有道理。但是他们这个道理引发了多少悲剧,有很多母亲的眼泪作证。一个不会击剑的人,会更为小心注意不和暴徒与赌棍来往,也不容易揪着细节不放、冒犯他人,或者冒犯了还强词夺理,这些行为通常都是发生争执的原因。果真是在决斗场上,就他那点普通的剑术,与其说保他性命,还不如说是将他送到敌人的剑下。而一个不会击剑但很勇敢的人,会奋力往前冲,不会躲闪,反倒比一位拥有平庸剑术的人胜算更大。当然如果他有摔跤的技能,胜算就更大了。因此,如果确实是要为意外情况做防备,比如与人决斗,我更希望自己的儿子擅长摔跤,而不是只拥有平凡的剑术。多数绅士的击剑最多只能达到一般的水平,除非他在专门的击剑学校里每天不断地训练。但是,既然人们普遍认为击剑和骑马是绅士教养中必要的一部分,想要任何一位这个阶层的人士不具备这些特点会比较难。所以这个问题我交由当父亲的自己去决定。他可以考虑一下儿子的性情和将来可能所处的社会地位,多大程度上允许或支持他顺应时下这些与公民生活不甚相关的风尚。这些风尚就算那些先前最为好战的民族也不太知道,似乎也没给后来习得它们的民族多增几分力量或勇气。除非我们认为击剑决斗提升了战斗技能,让我们更加英勇。我个人倒是估计击剑会随着决斗一起在世上消失。

§200 以上就是我目前关于学识和技能培养的思考。其中最重要的要数道德和智慧的培养:

有智慧,便有神力。[21]

教孩子掌控自己的喜好,让欲望服从理性的支配。如果这点做到了,再反复练习养成习惯,那么教育孩子最艰难的那部分任务就算完成了。为了让年轻人做到这一点,我所知道最方便的做法莫过于利用年轻人喜欢表扬和称赞的心理。所以应该想尽办法培养他们的这种心理,尽量让孩子对荣誉和羞耻敏感。做到这点之后,您就在他心里树立了一条原则。即便您不在孩子身边,这条原则仍会影响他的行为。这种影响不是那种害怕棍棒惩罚的心理影响能够相比的。今后它会成为孕育道德与宗教真正原则的合适基础。

§201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补充。这件事情我一说出口,就担心有人会怀疑我是否忘了主题。我前面讲的内容都与教育相关,关注的都是绅士日后职业所需。这里我再说学一门手艺恐怕会有点不相干。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我希望他学门手艺,一门手工技艺,甚至两三门,当然,以一门为主。

§202 儿童天性闲不下来,所以要不停给予他们引导,引导他们把这份精力用在有益的事情上。做这些事情的益处有两种:第一,通过训练获得技能,这个本身就值得拥有。这些技能不仅指语言和科学知识的掌握,还包括画画、车工、园艺、淬火、铁工等所有其他有用的工艺技能,都值得掌握。第二,训练本身对健康也是必需、有益的,这点毋庸置疑。孩子小的时候,有些知识太需要学会,所以他们要花一部分时间去学习这些知识,尽管做那些事情对他们的身体健康丝毫无益,比如阅读、写作,以及其他旨在开发儿童心智的伏案学习。这些事情从绅士幼年开始,就会不可避免地占用他们大量时间。而其他需要运用体力练习才能获得的手工技艺,不但能够让人身手更加灵巧、技能更加娴熟,还会有益身体健康,那些需要在户外进行的训练尤其如此。做这些事情,就能够兼顾身体健康与技能提升。那些以书本和研究为主业的人,应该从这些手工技艺中选择一些合适的拿来当作消遣。选择的时候结合个人的年龄和兴趣就行,任何时候都不能强制别人选择哪样。因为命令与强力常常引人生厌,更无法医治厌恶情绪。若强使任何人去学哪门技艺,他一有机会就会放弃,即便做,也无法从中获益,更谈不上感到愉悦。

§203 在所有其他的技艺中,我最喜欢的是绘画。只是对于绘画也有一两种反对意见不太容易反驳。首先,劣等画作简直堪称世上最糟的东西之一,但是要画到勉强可以的水平,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如若孩子天生喜欢绘画,他很可能会因此忽略其他更为重要的学习。如若他并无这方面的兴趣,为此所付出的所有时间、精力和金钱就都白白浪费了。另外,我不赞成绅士学绘画还有一个理由:绘画是一项需要久坐的娱乐,绘画者劳心胜过于劳体。我以为一名绅士的主业是学习,如果需要放松一下提提神,那应该选择动动身体,放松一下大脑,保证身体健康和体力。综上所述,我不赞成绅士学绘画。

§204 接下来,对于乡村绅士,我建议他们学习下面两种技艺之一,或者两者都学。一种是园艺或者普通农艺,另一种是木工,比如学做家具、建筑木工、切削木工等。这些手工技艺对于钻研学问或做事业的人来说,是既合适又健康的娱乐方式。因为人的心思不能一直专注于同一件事情或同一方式的工作,长时间伏案工作或学习的人应该活动一下,转移一下注意力的同时也锻炼一下身体。对于乡村绅士来说,这两样技艺我觉得最好不过了,因为天气或季节原因无法做其中一样的时候,还可以做另一样。此外,精通园艺他就可以管理、指导他的园丁;精通木工,他则可以设计和制作很多有趣、有用的物件。不过这些并不是我建议他运用这些技能的主要目的,而是为了吸引他们,把他们的心思从更为严肃的思考和工作上转移出来,做点有用、健康的消遣娱乐。

§205 古时候的伟人忙于国家大事的同时,也很懂得如何运用体力劳动来调剂,并且不觉得这样互相调节会有损颜面。他们在闲暇时刻似乎普遍喜好以务农来打发时间。犹太勇士基甸,别人来请他时,他在打谷场;罗马政治家辛辛纳图斯,别人来请他去指挥国家军队、抵御外敌时,他在犁田。很明显,他们能灵巧地使用连枷脱粒、犁耙犁田,都是使用这些农具的一把好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使用武器的能力,也不妨碍在战场或政治上施展才能。他们是伟大的将领和政治家,也是务农高手。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老加图,担任过各种国家要职,声誉极高,他就亲手给我们留下了他何等精通务农的证据。此外,我还记得,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也认为擅长园艺并不有损王位的尊严和荣耀,所以他曾向色诺芬[22]展示过自己亲手种植的一大片果树林。如果需要再举例推荐一些有益的消遣方式,在古老的记录里,犹太人和非犹太人的这类事例简直不胜枚举。

§206 我把这些属于或者类似于手工的技艺称作娱乐或消遣,请不要以为我弄错了。因为消遣并非闲来无事(这点大家都可以观察得到),而是通过变换所做的事情,来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部位。倘若有人认为娱乐不需要付出辛苦劳动,他恐怕忘了打猎也需要早早起床、辛苦骑马、忍受寒热天气和饥饿之苦,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身居高位者惯用的消遣方式。挖地、种植、嫁接,或者诸如此类的有益劳动,如果人做起来感到愉快,就和任何流行的休闲运动一样,算得上是一种娱乐。其实做这些事情只要习惯并熟练之后,很快就能从中感受到快乐。我们总能看到有些人,频频被人叫去打牌或玩其他的游戏,自己又不能拒绝,这种娱乐反倒比做正经事情更让他们感到疲惫。虽然这些游戏他们本来并不讨厌,偶尔还愿意玩玩娱乐一下。

§207 那些有身份的人,特别是贵妇,会花很多时间玩游戏。这于我而言刚好是一个例证,证明人不能终日无所事事,必须要做点事情。否则他们怎么会愿意一坐那么多个小时,不辞辛苦去做一件实际显然烦恼多过于快乐的事情呢?比如,那些人赌博完后若反思一下,会明白这件事显然没给自己带来任何的满足感,对身心也均无益处。如果他们的财产受之影响较大,那么赌博就成了一门生意,而不再是一项娱乐了。依靠其他事业谋生的人,很少因赌博发财,就算一个赌棍以这门可怜的技艺为生并因此发财,他也是鼓了钱袋丢了声誉。

没有正当职业、没有为工作累得筋疲力尽的人,是没有消遣可言的。合理安排消遣的技巧在于,既能借此放松、恢复身体劳累的部位,还能在暂时的愉快和放松之余,收获益处。时下,人们把一些无益又危险的活动(他们称之为消遣)变成时髦,还让人们相信那种要自己动手去做的有益的事情,不适合当作绅士的消遣。这其实是虚荣心作怪,想要炫耀地位和财富。正因为如此,打牌、掷骰、酗酒才得以在世上如此风行,很多人把自己的闲暇时间都耗在了这些事情上。他们从这些事情上面也找不到什么真正的快乐,只不过是社会风气如此,因为没有更好的消遣方式用来填补时间空白。这种空闲时间带来的压力他们难以忍受,同样难以忍受的还有那种无所事事的不安。但又因为从未学过什么不错的手艺来当作消遣,所以他们只好借助那些愚蠢、不良的游戏来打发时间。一个理性的人,若非被不良风气影响,是不能从这些游戏中获得乐趣的。

§208 我这样说的意思,并不是希望一名年轻的绅士绝对不要和与他同龄、同阶层的人一起玩一些流行、无害的游戏。我可不愿意让他过得像个苦行僧似的,反倒是想劝他对于同伴玩的那些娱乐活动,态度更加随和一点,只要邀请他参与的是一名绅士和一个诚实的人能干的事情,就不要拒绝或发脾气。不过打牌和掷骰的游戏,我认为不沾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这样他们就不会去接触那些危险的**,不会被日渐吸引而浪费宝贵的时间。但是与人快乐地闲谈,以及所有流行的合适的娱乐活动,都是可以的。在我看来,一个年轻人在做正经的主业之外,是绝对有时间再学任何一门技艺的。如果有人只能精通一门技艺,那只能说他不用功,而不是没有空闲。一个人每天坚持一小时练习某项手艺作为休闲,那他在短时间内取得的进步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即使这些手艺活儿做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但只要能淘汰那些常见的邪恶、无益、危险的消遣方式,告诉人们这些消遣并不需要,那么它们也是值得鼓励的。闲散的脾性会让人惯于白白浪费生命的大好时光,最终一事无成,也毫无快乐可言。如果人们从小就能远离那种脾性,他们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会并精通成百上千种技能。这些技能也许和他们的主业相去甚远,但绝不会影响主业。所以,因为这个,以及之前我提到过的原因,我们最不能放任或允许孩子有懒惰、委靡的性格,不能让他们恍恍惚惚地度日。那是生病、身体不健康的人才有的表现,任何人无论在什么年纪什么地位,都不能容许这样做。

§209 除了上述提及的技艺之外,还可以学熏香、涂漆、雕刻,以及一些铁匠、铜匠、银匠工艺等。如果他和大多数年轻绅士一样,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大城市,他兴许可以学学切割、抛光、镶嵌宝石,或者打磨光学玻璃。这么多精巧的手工技艺,他若不是懒惰或者堕落,不可能连一样喜欢的都没有。如若教育方法得当,也不应该会有这种情况。况且他不可能总是在学习、阅读、与人交谈,除了这些活动以外,总会有剩余的时间,如果不用来做手工技艺,这部分时间会用在比这糟糕的事情上。总之,我认为一个年轻人是不大愿意整天坐着不动、无所事事的,如果他确实如此,那也应该予以纠正。

§210 不过,如果孩子的父母有所误会,一听说那些工匠、技艺之类没有颜面的名称就吓到了,他们就会不喜欢孩子学习任何此类的事情。但是还有一样事情和技艺相关,若他们加以考虑,会认为这样技能孩子一定需要学习。

商业账务(Merchants Accoumpts)这门学问虽然不能帮助绅士获得财富,但是在保全财富上却最为有用、有效。我们很少发现那种记录财务收支、始终对家务状况了如指掌的人会败家。很多人不知不觉就背负了债务,甚至越欠越多,我相信都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记账这件事,或者也缺乏记账的技能,所以我建议所有的绅士都要学好商业账务。不要觉得商业账务主要是商人做的事情,因为名字从这个群体中来,就以为这个技能跟自己无关。

§211 我的小主人一旦学会记账之后(这件事与其说关乎数学,不如说关乎理性),做父亲的也许就可以要求他把自己所有的账目都记下来。他不需要把每一品脱酒、每一次游戏花了多少钱全部记下,只需要记录大致的支出项目就行。父亲也不需要去仔细核查这些账目,并批评他开销不当。因为父亲应该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荒唐,所以孩子有同样的想法是正当的,获得父亲的体谅也是正当的。因而,我让年轻绅士记账,绝不是让他人借此来检查他的花销(既是父亲已经准许的事情,就应该让他全权处理),这样做只不过是让他早点养成记账的习惯,尽早熟悉并惯于做这件事。因为记账是一项他今后整个一生都会不断使用的技能,对他很有用、很必要。有位尊贵的威尼斯人,他的儿子不断挥霍父亲的财产。在发现儿子开销猛增、极度奢侈之后,他吩咐账房今后儿子来拿钱时,必须自己点数,拿的不能比点的多。有人会觉得这样做对年轻绅士的开销无法构成多大的约束,因为只要他点出多少数目,就能拿多少。但是,对一名整日习惯了寻欢作乐、无所事事的人而言,点钱还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最后他居然清醒、懂事了,意识到只是点清自己要花的钱都这么辛苦,而祖辈们不但要点钱,还需要去赚钱,那该多么不容易?这种理性的想法虽然是一点小小的痛苦带来的,却对心灵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不但悬崖勒马,而且从此成了一位节俭的人。至少有一点大家一定会同意:让一个人定时记账,始终对自己的财务了如指掌,是让他不乱花钱的最好办法。

§212 教育的最后一步通常就是旅行。这步完成之后,人们一般认为这项工作就完成了,一名绅士的培养也就完整了。的确,去国外旅行好处很多,但是我觉得,人们常常选择的是最不能让孩子从中获益的时间段。出国旅行的益处,主要有两点:第一,学习语言;第二,可以见到很多人,通过和不同性格、习俗、生活方式的人交往,尤其是与自己教区和邻近地区不同的人交往,可以增长见识,处事变得更为谨慎。但是16岁到21岁这段人们通常选择出游的时间,恰恰是最难获得这些益处的时间。我认为学习外语、形成正确发音的最佳时间段是7岁到14或16岁。在此期间给他们请位教师,既是有益也是有必要的。因为教师可以用这些外语教他们其他知识。16岁到21岁这个阶段,孩子认为自己已经够大不需要管束了,而实际他们还不够谨慎、经验不足,无法管好自己。选择这个时间段让他们远离父母,只由教师管教,岂不是让他们在最无防备的时刻,被推置人生中最为险恶的境地?孩子躁动不安的年龄到来之前,教师对他而言还能有点威信。十五六岁之前,就算他有点固执,或者有别人引诱、做坏事的示范,他也不会不听教师的指导。但是一到这个年龄以后,他就开始和成年人来往,自认为已经成年,会喜欢做些成年人做的坏事,并引以为傲,认为再受人管束和指挥是件耻辱的事情。这种时候教师已经无力强迫学生,学生也无心听从教师的规劝。相反,他们倒会跟从自己的热血冲动或社会风尚,宁愿听从和他一般聪明的同伴的**,而不愿听从教师的劝告。教师俨然已经成了限制他们自由的敌人,就算他再细心、再谨慎又有何用?一个人在既没有经验又没有管束的年龄,是不是最容易误入歧途呢?他们在这个阶段,最需要父母和朋友的监督,运用威信来管束。孩子在这个年龄段之前性格比较温和,还不至于执拗,所以更容易管教,在此期间也比较安全。这个年龄之后,孩子开始有了一定的理性和远见,开始自己关注自己的安全和进步。因此我认为最适合送孩子去国外旅游的时间,要么在这个年龄段之前,让他由教师带着,此时教师管教起来也容易;要么等他再大几岁,不需要教师跟着了。那个时候他已经能管好自己,在外国观察认为值得注意的事情,这些观察待他回国之后兴许有用。并且那个年龄他已经十分熟悉自己国家的法律和习俗,熟知本国的自然和道德方面的优缺点,到了国外还能和他人进行交流,从交流中还能获得想知道的知识。

§214[23] 那么多年轻绅士出国返回之后收获寥寥无几,我猜想原因就在时间的选择上。即便他们见过一些国外风土人情,确实也带回一些见闻,但是往往都是羡慕在国外遇见的那些最坏、最虚荣的事情。他们喜欢并记住的那些,是自己第一次释放自由的经历,而不是那些让他归国后变得更好、更聪明的东西。的确,他们在这样一个年龄出国旅游,有人照管,为他们提供必需品,替他们观察,结果除此还能怎样呢?像这样有教师照管和保护着,孩子认为无须依靠自己,事情也不用负责,他们就不太会费心去探究什么,或者做点有益的观察。他们只想着玩乐,认为玩乐时管束少。至于见到的那些人有什么意图、怎么措辞,他们不会费心去观察。别人的处世技巧、性情、喜好,如何与人交往,这些问题他们也不关心。这种情况下有人陪护着,陷入荆棘有人救他们出来,犯了错误有人替他们负责。

§215 我承认,为人的知识太深奥,我们不能指望一个人年纪轻轻就能全部把它掌握。但是如果他出国旅行不能为他打开眼界,不能使他变得小心谨慎、养成透过外表看内在的习惯,不能用文明礼貌的行为保护自己,避免伤害他人,不能自由、安全地与陌生的、形形色色的人交流,并给他人留下良好的印象,那么,这种旅行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等到想要提升自己的年龄再出国旅行,他就可能会去和所到之地有身份的人交流并相识。这恰恰是对出国旅行的绅士最为有益的事情。我倒是想问一句,我们这些由教师带着出国的年轻人,一百个人里有没有一个曾去拜访过什么上流人士?且不提和上流人士结识、交谈,并从中了解在他们国家良好的教养是怎样的、哪些东西值得注意。尽管与这等人士待上一天,学到的知识比在旅馆之间胡乱辗转一年学到的还要多。当然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那些重要人物、有才之士不会轻易和小男孩结交,更何况这些孩子尚且还需要教师照看。但是一名去异国旅行的年轻绅士,若看上去似已成年,又迫切想要了解他国的习俗、礼仪、法律和治国之道,那么无论走到哪里,当地优秀的饱学之士都会乐于帮助和招待他,尤其是面对一位聪明好学的外国友人。

§216 不论我说的情况多么真实,恐怕都改变不了习俗,人们已经习惯在这段最不适合的时间送孩子出国旅行,目的也不是为了使他们进步。孩子8岁或10岁的时候,父母不想冒险将他们送到国外,因为年纪还小,担心会遇到危险,尽管孩子在那个年龄段遇到危险的概率要比16岁或18岁少十倍,也不能等孩子过了危险的执拗年纪之后再出国,因为他必须赶在21岁之前回国结婚生子。做父亲的急着要分家,做母亲的则急着要带孙子玩耍。所以我的少主人到了那个年龄,不论如何都得找位妻子。不过结婚生子如果稍微推迟一点,于他的身体、才能、后代并不妨碍,并且刚好还能让他在年纪和知识上更长自己的孩子一些。因为儿子和父亲之间这种差距太小,双方都会感到不满。但是年轻绅士到了考虑结婚的年龄,就是时候把他交给他的妻子了。

§217 我所想到的这些关于教育的平凡道理,到此就要结束了,但我不希望大家认为我在写一篇正规的教育论文。教育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成千上万。特别是,如果考虑孩子的性情和偏好差异,考虑到他们各自的缺点,给出针对性诊治方法时,情况就更是如此。孩子之间的差异太大,全部讲完要一本书才行,甚至一本书也讲不完。每个人的心智就像面相一样,都有其独特之处,如此他才与别人不同。很少有两个孩子能用完全相同的一种办法来教。除此以外,我认为王子、贵族和普通绅士的儿子,教养的方式应该不同。但我在此只是针对绅士儿子的教育,围绕其主要目的和几个目标提出了一些大致见解。这里所说的绅士的儿子,年龄尚小,我只把他当作一张白纸或一块蜡,可以任人随意塑造。我也只是针对年轻绅士的普遍状况,提出了一些教养必须涉及的话题。现在我把这些随想发表出来,尽管它远不算一篇完整的教育论文,也不能让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适合自己孩子的教育方法,但是我希望那些关心自家可爱宝宝的人,读了它之后能有所启发,并变得格外无畏,敢于在子女教育问题上依靠自己的理性,而不是完全依赖老旧的习俗。

[8]霍普金斯(Hopkins)和斯滕霍尔德(Sternhold)翻译了英文版《圣经》中的赞美诗,但他俩并不是诗人。

[9]密涅瓦,罗马智慧女神。“不要违背密涅瓦”意即不要违背自然天赋。

[10]这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文法学家威廉·利利(William Lily)写的一本拉丁语文法书,当时在英国使用最为广泛。

[11]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著名哲学家、演说家。

[12]这是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一座圣山,山上居住着太阳神阿波罗与缪斯女神们。也寓意诗歌之地。

[13]薛西斯一世(公元前519—前465),波斯帝国的皇帝,曾率军队入侵希腊。

[14]儒略周期(Julian Period)是一种纪年法,公元前4713年是该纪年法的元年,每一个周期长达7,980年。

[15]威廉·奇林沃思(William Chillingworth,1602—1644),英国牧师,以其思想缜密闻名。

[16]文森特·瓦蒂尔(Vincent Voiture,1597—1648),法国诗人、作家。

[17]汤姆森·法纳比(Thomas Farnaby,1575—1647),英国教师、学者。

[18]拉尔夫·卡德沃思(Ralph Cudworth,1617—1688),英国神学家,柏拉图学派代表人物。

[19]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1627—1691),英国自然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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